
記得剛上臺北沒幾年,曾碰到一群新朋友當著面模仿我的「臺南腔」,每句話的結尾刻意加個「膩」,在不合理的音節尾音上揚,問我的老家有沒有養牛,煮飯是否還得燒柴,最近的便利商店開車要多久,帶著挑釁跟嘲弄的口氣,玩破冰遊戲的時候,一群人起鬨要講出對每個人的真心話,輸家指著我:「土!就是土。」
旁人發現氣氛不對,趕緊打圓場說:「土壤孕育出生命萬物,他是在說你很有包容力。」當下氣氛很僵,但我必須得裝作不在意,順著對方玩笑開下去,場面才不至於尷尬到無法收拾。回到家後心裡難受得很,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練習咬字,改掉鄉音,讓言行舉止看起來像個臺北人、都市人,模仿他們的日常,才能融入其中,減少類似的難堪場面,唯有這麼做,被歸類成異類的我會好過一點。
口音是《哈利波特》裡的分類帽,我自以為的努力反而更像麻瓜。某一年回老家過年,跟母親到傳統市場採買食材,南部鄉間的人情味直來直往,我沒意識到在都市裡的偽裝還在,菜販阿姨找錢的時候隨口一句:「阿弟,你是哪裡人?聽你的口音不像臺南人。」我不曉得該哭,還是該笑。
自我認同是一段很辛苦的過程,一個人隻身在異地求生最害怕不被接納,無法融入的恐懼讓我想盡辦法揣摩當地人的生活習癖,電影《幸福綠皮書》(Green Book)裡的黑人音樂家唐・薛利,當他在健身房被陌生人毆到滿臉是血,瑟縮在牆角發抖的鏡頭有既視感,無助地問司機東尼說:「如果我不夠黑,但我也不夠白,而我又不夠像男人,那麼你告訴我,我到底是誰?」
唐・薛利的哭喊像記直拳朝著我的臉打來,「是啊,我到底是誰?」即使模仿得再像,終究不是他們眼裡的同類,我該對抗的不是別人的眼光,而是自己的內心,屈服主流作出的所有改變,無形中顯露我的自卑。唐薛利的一生都符合菁英條件,用才能證明自己夠格,可惜他的外表始終是個黑人,必須要吞下所有歧視,太過軟弱,反而縱容大環境有意無意的打壓。
出身是既定事實不會改變,或許可以從中聽出地域性的主流意識,日本節目裡常取笑的關西腔,美國人愛拿南方口音來做綜藝效果,讓人誤會似乎只有特定地區的官方語言,發音才是標準。再回到臺灣,臺灣話雖然是福建話的延伸,但台灣人跟福建人用方言對談,還是有不少雞同鴨講之處。
小小一座島嶼說著共同語言卻有著不同腔調,分成北、中、南不夠,再分東跟西,一開口就知道是否為當地人,有台中腔、台南腔跟原住民腔,其實挺可愛的。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,沒有口音是不可能的,更沒有所謂正統、不正統,一個人說話的方式、抑揚頓挫跟語調,需要長時間養成,它是一種標籤,但跟血統優劣無關。曾訪問過一位臺灣女星,因為北京腔風波受到網友抨擊,他坦承因為想「接地氣」,因而刻意改變自己說話方式。
某天,我把台灣女星的回答轉述給一位上海朋友,對方說:「沒用啊!我還是聽得出不自然,只有他自己覺得接地氣吧?怪死了。」模仿終究是模仿,除非投胎換個生長環境,要不然靠著後天訓練,要說得出發音純正的當地語言,其實是天方夜譚。語言學家 Roberto Rey Agudo 曾說過:
我有口音,你也有。所以我希望你喜歡我的口音,就像我喜歡你的口音一樣。
刻意要揣摩別人的腔調,反而在當地人眼裡顯得可笑,每個人是獨一無二的個體,不需要迎合任何流派的價值觀,越刻意的行為反而越顯愚昧,一個人是否值得尊敬,絕對跟出身無關,要是自己都不能夠接受自己,又要別人如何認同?
原文出自《絕交不可惜,把良善留給對的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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